玫瑰开在无情的枪炮里:中国战地摄影师亲历前

 新闻资讯     |      2021-10-03 13:54

  2021年8月15日,阿富汗政府宣布向和平移交政权,总统阿什拉夫·加尼宣布辞职并离开阿富汗。美军仓促撤退,时隔20年,重掌阿富汗,也让“战争”“战地”重回人们日常生活的视线与热议话题中。摄影师刘瑾,前法新社摄影记者,曾于2002年深入战场采访战时阿富汗,并在2005年和2009年两度作为国际安全部队的随军摄影记者在伊拉克与阿富汗战争前线拍摄了大量独家新闻作品。2021年出版个人战地摄影回忆录《岩石与棕榈树》。

  “在一场战争中人永远是主角,只有人才能赋予战争各样的意义。战争中反映战况的照片虽然重要而且视觉冲击力往往很大,很吸引大众眼球,但归根结底人是战争的制造者,人也是战争的直接受害者或受益者,所以真正的焦点永远都不可能是战争这件事上面,而是其中的人。”所以因为摄影师的细腻,那些平凡的、微不足道的、光着脚的、眼中有光的人们才让我们能有更深的感慨,不是惊叹、亦不是同情,也许更接近于去理解,从当下的和平安稳中去理解冲突地区人们的无奈与“挣扎”。

  战地摄影回忆录的出版时间是个巧合,战争无情,活着的人们仍在努力生活着,展现出生命原始坚韧的力量。书中作者写下的这样一段话:“我们并不能成为他们的拯救者,但是我知道,作为客观真相的传播者,我们就好像昏暗道路旁的几盏路灯,让那些向往自由的阿富汗人民不至于迷失和绝望,让他们觉得前面的路途并不孤单。”

  2002年,从喀布尔城郊远眺连绵不断的兴都库什山脉。 本文图片 刘瑾 提供

  这一段经历早就听刘瑾讲述过很多次了,但孜孜不倦地看完这本书仍然花了我整整一天的时间。

  抛开朋友和摄影师的身份,作为一个普通读者来说,这本摄影集也依然非常引人入胜,是一本不可多得的战地摄影师手记,更何况这是一个中国摄影师的视角,更让我们觉得亲切。流畅细腻的文字、丰沛生动的细节,配合成都人特有的苦中作乐的幽默感,真实客观地还原了一个战地摄影师的工作和生活原貌,不光读起来趣味盎然,还会让人想要尝一口刘瑾在战火纷飞中做给同事们吃的青椒鸡翅。

  然而最令人叹为观止的还是海量的照片。迄今为止,我没有在任何媒介看到有人从如此多的角度扎实丰沛地记录这片土地上的战争照片。何况这还是一名中国摄影师拍摄的,就显得尤为珍贵。与以往我们看到的战争画面相比,刘瑾的作品显然拥有非常细腻的视角和丰富的维度,除了表现战争一贯的残酷和对生命的漠视,他更多得是为我们展示了战争双方的士兵和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展示了“人”这个个体和群体,在战争这一特殊语境下的状态。

  在刘瑾的镜头下,再渺小的生命都是那么独一无二,蒙着 burqa的女学生偷偷涂上的红指甲,失去手臂的孩童天真的笑脸,在泳池边看时尚杂志的美国女军官,忘情跳舞的阿富汗士兵,枪筒上可爱的挂坠,军帽上插着的玫瑰,回到上海后还会被塑料袋吓得猛踩刹车的摄影师本人……都是让每个读者都能带入共鸣的生命。

  刘瑾不是通过捕捉战争的残酷来让我们来直面战争的惨烈的。他是通过捕捉一条条鲜活的,独具个性、充满感情的生命,来表现战争。他把那些人性中柔软的、光明的、美好的、充满希望的细节铺开在我们面前,铺开在那满目疮痍的岩石与棕榈树的国度里,让玫瑰开在无情的枪炮里。

  苏珊.桑塔格曾经说过,摄影和文学相似,照片和文字相通。透过镜头看世界,客观的世界便会自动呈现出一种独属于拍摄者的视角。

  我们不妨通过刘瑾的镜头,去反思和回味这片土地上旷日持久的战争,走近那个遍布岩石与棕榈树的国度。

  (左)2002年1月25日,阿富汗首都喀布尔,时任联合国秘书长的安南步出喀布尔机场。/(右)在喀布尔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安南(左)向阿富汗临时领导人哈米德·卡尔扎伊耳语。安南对阿富汗的访问是联合国安理会的首次访问。

  2002年,阿富汗首都喀布尔,涂着红指甲的女大学生。(左)/2002年1月19日,喀布尔一所中学的女学生们在课堂上。

  2002年,巡视的士兵(左)/2002年2月8日,在阿富汗首都喀布尔郊区,两名阿富汗男孩在雪地上牵着两只绵羊。最近几天,暴风雪袭击了这个饱受战争破坏的国家。

  2002年1月23日,阿富汗首都喀布尔,阿富汗人骑车经过一个被炮击摧毁的大铁箱。

  (左)2002年1月28日,阿富汗首都喀布尔,一名阿富汗人穿过一片饱受战争蹂躏的地区。在阿富汗的长期内战中,许多阿富汗人失去了家人和家园。/(右)2002年1月30日,一位上了年纪的阿富汗北方联盟士兵站在街道的拐角处。

  2002年1月22日,阿富汗首都喀布尔,两名银行工作人员在阿富汗银行检查北部联盟临时政府雇员延迟一个月工资的最新情况。

  2002年1月23日,阿富汗首都喀布尔,一名阿富汗女孩和身着布卡长袍的妇女从公共汽车上向外张望。

  认识刘瑾还是上世纪90年代末,当时他刚从北电摄影系毕业,浓眉大眼透着意气风发。他不想玩电影,执意要当记者。看他的身板和机灵劲,料想他也是做摄影记者的料。往后他兜兜转转,经历了许多,但一直没有放下相机。在他最迷茫的时候,我在北京郊外的一间厂房里找到他,此时他已经离开法新社,搞了人像摄影工作室,看似有些落寞,但又有些不甘。晚霞满天时他去买菜,撸起袖子炒菜的时候,我确认他没有颓废。他带着巴蜀口音的絮絮叨叨的洪亮话语里,没有亲历生死后的看破红尘,更没有玩世不恭,他在憋着劲,要重新起飞。

  2019年春深的一天,刘瑾电话约我去上海一起商讨出一本战地摄影书,此时的他已经是两个儿子的爸爸,住着三层小楼,除了额头上堆起的几道肉纹,浓眉下放射出的依然是二十年前的意气风发。他在书房里迈着大步,忽而昂首忽而弯腰,桌上堆着几个大容量硬盘,电脑屏幕上放映着来自中东的“战争”。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战地照片!说来也很奇特,在媒体多年,也与中国最优秀的摄影团队一起战斗过,但对于友人刘瑾关注更多的是他的生活。看到他一次伊拉克两次阿富汗的战地摄影照片,听他讲述每一张照片背后的故事,我沉默了。这时候才切实感受到他是一名记者,一名冲锋陷阵不畏艰险的战地摄影记者!我从来没做过摄影记者,却就摄影写过一些文章,如照片里的关系学、没有第一现场的现场摄影态度等,所经历的大多是中国和平环境下的城乡生活,刘瑾的战地摄影完全颠覆了我对一个记者尤其是摄影记者的常规认知。他一直以记者的身躯在进击,带着智慧和勇敢,他一直在新闻的最前沿,带着硝烟味。

  在我尝试给他的战地摄影做分类编辑章节时,他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的足迹逐渐明朗起来,那段没怎么联系的时光——我在杭州安逸他在战场冒死——拼接出一幅幅光与火的画卷:“机场内一声巨响,同事淡定地说不知道谁踩了地雷”“混战中追拍联合国秘书长,抢镜头要握好动作尺度”“第二次出征,学会了把防弹背心隔在车门和身体之间”……书的出版意外的顺利,14个章节,260多张照片,27000多字,396页。这已经不是一部单纯的摄影书,它是一部刻录了一名中国记者职业生涯高光时刻的传记,一座永恒的碑。

  新闻是历史的初稿,过往的一切无论风暴还是鲜花都将归于沉静。历史自有后人书写,这部《岩石与棕榈树》是刘瑾战地记者的摹写,或将成为那场战争那段岁月最接近现场的史料。它是一份备忘录,它是一个明鉴。

  2005年8月26日,一架美军的黑鹰直升机从巴格达郊区飞过,远处炼油厂的烟囱冒着滚滚浓烟。

  2005年伊拉克,赶来增援的美军士兵在美军遇袭现场保持警戒(左)/一名美军士兵站在遇袭悍马车的旁边。

  2005年伊拉克,位于曼苏尔酒店顶层的酒吧。从这些桃心造型的窗户看出去,是被沙尘暴笼罩的巴格达市区。

  2005年9月,伊拉克的一处军营泳池边,一名美军女军官正在日光浴,享受着战地片刻的惬意。(左)/2005年8月19日,一小支美军巡逻队在原萨达姆总统官邸附近的一处废弃建筑物里小憩待命。

  2005年9月2日,在巴格达街头,一名少年守在自家杂货铺里,美伊联合巡逻队经过店外。(左)/2005年9月2日,巴格达街头,当地居民吃着简单的早餐。

  2005年9月4日,一名巴格达儿童从街边一堵围墙后探出头来看着正在巡逻的伊拉克安全部队的士兵,四目相对。

  2005年8月31日,在巴格达的小巷里,正在巡逻的美军士兵倚靠在悍马车头,街对面是两名当地少年。

  2005年7月17日,在巴格达街头,一名伊拉克安全部队士兵拿枪对准接受盘查的车辆司机,准备进行临检。

  2005年7月16日,巴格达郊区的一处民居,美伊联合搜捕队正在进行抓捕的任务。

  2005年7月27日,一次军事行动中,在外围负责警戒的伊拉克安全部队士兵的注视下,一名少女和农舍主人交谈。

  “当我睁开眼睛,透过明晃晃的舷窗看见飞机正贴近山脊飞行,白雪覆盖的山脊如此之近好像触手可及。此时航班已经飞行了快一个小时,很快就要降落在喀布尔了……”2019年盛夏的某一天,我斜靠在书房沙发上若有所思,心里突然一亮,想起了2002年坐着联合国工作飞机进入阿富汗的情景,便有了整本书的开头。

  从战地采访回来后的几年,心里断断续续萌生过把这些经历都写成书、做成画册的念头,但每次都因为没有想好怎样开头而作罢。而那一天却从这里拉开了我记忆的序幕,战地生活如电影画面般一幕幕闪回在我的脑海中。

  书名中的“岩石”在我心中代表阿富汗,不光是因为阿富汗的地理环境,也象征着阿富汗百年来的艰辛与坚强;书名中的“棕榈树”代表的是伊拉克。圣经在创世纪第二章中提到的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的主要流域就是在伊拉克,是人类文明重要的发源地之一。两河流域的主要植物就是棕榈树。棕榈树更是象征着得胜、生命、兴旺、安息。

  这两个国家在我心中都是英雄,真英雄经得起磨难,真英雄更需要熬炼,真英雄总能在一宿哭泣后,早晨必欢呼!

  就像二十年前9/11发生那天我就在想:“9/11都可以发生,双子塔都可以以这样的方式消失,那么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不能发生的?”战争爆发硝烟散去,风暴袭来阳光灿烂,我们能不能透过那些未知的事情依然满怀盼望地看向未来?寻求答案的过程中,我很幸运的是不仅相机是我身体的一部分,而且摄影已然成为我探索、思考和表达的一个通道和方式。摄影可以很具象,具象在于图片上面轻而易举可以看出时间的痕迹,同时它也可以拥有无限的空间,这个空间就是未知,一点都不虚拟,它很线年阿富汗,雨过天晴,跟随美军车队行进在泥泞的山路上。

  ,1973年生,前法新社摄影记者,曾于2002年深入战场采访战时阿富汗,并在2005年和2009年两度作为国际安全部队的随军摄影记者在伊拉克与阿富汗战争前线拍摄了大量独家新闻作品。2008 年刘瑾在汶川大地震采访中所拍摄的图片荣获该年第 66 届“全球年年度图片奖”(POYI)杰出奖。2021年出版个人战地摄影回忆录《岩石与棕榈树》。